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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日星期二
2012年4月27日星期五
老爹的尾牙
過年前去吃了老爹的尾牙。
每次我講到這件事，聽的人都很訝異，「安養院也有尾牙！」當然有，不但有，還非去不可。簡直像是張愛玲《金鎖記》裡頭寫到曹七巧的窮親戚上門，老太太裝睡見也不見時七巧說的：「你今兒是裝死，就是你真死了，他也不能不到你靈前磕三個頭，你也不能不受著他的！」既然有這樣的尾牙，你也不能不去吃，裝也要裝個樣子。鬚鯨老闆娘對著一個中年男人說：「咦？今年你家是你代表？」男人微微歉意的說：「對啊，大哥二哥在大陸工作，今年只有我在台灣。」
大條桌堆滿適合老人吃的軟爛油膩的菜，每道菜看起來都像是《蠟筆小新》裡頭妮妮媽媽煮的菜，讓平常習於少油少鹽爽脆口感的子女們無比驚駭，安養院的鬚鯨老闆娘來回穿梭，大嗓門招呼廚房上菜。一方面大聲打趣老人（這是老闆娘鼓舞老人們的方式），一方面安撫家屬（老闆娘絕對不希望家屬覺得她虧待了老人）。即使努力營造歡欣的氣氛，但怎麼想也知道這絕對不是一頓愉快的飯。老人家一方面很開心，因為難得人很多很熱鬧；另一方面也同時急於想要把一整年乃至於一輩子所有的對身體的、對人生的不如意不痛快，都宣洩出來。不是只有我們家老爹，而是所有住院的老人，這集合起來的這種恨意可有多驚人！
比如有個女兒餵她老媽吃東西，老媽耍性子不肯吃，女兒囁嚅又擔心的問老闆娘：「我媽平常是不是都不吃東西？」鬚鯨老闆娘就會大聲嚷：「她平常吃啊，怎麼不吃！吃得可多了。她是看到你來了她就不吃了。要不然豈不是顯得她平常都很開心過得很如意很開心？」我私底下壞心的認為，這女兒一定沒有常常來看媽媽，要是她跟我一樣每個禮拜都很認命的來看爸爸，就知道這種事情正常得要命。
在這種場合是真的可以體認到一種人生道理——過年跟父母聚餐乃至於返鄉投票為何會感到這麼不愉快又坐立不安？這些感覺都是真的，不是你的錯覺，也跟孝心無關。這都來自老人們對人生的恨意。
而這一餐，是老人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宣洩他們的恨意的時機——而且是一種生怕來不及的宣洩，生怕明天他不在了，生怕明年你不來了。快！快把一生的恨意趕快倒出來！當然，在安養院裡頭因為老人的人數是很多倍，老人的怨念更是以數次方成長，乃至於無可收拾的地步。
在這個時候格外令人感覺，孝順與親情是被過分高估了的事情。
新年即景三︰新年的煩惱
我媽今年過年的煩惱就是，她今年六十歲，算命的說，她六十歲會遇到她的真命天子，所以她很煩惱,要不要因此先甩掉現在的男朋友（這煩惱頗具炫燿意味）；另外一個煩惱則是，她前夫（不是我爹喔，是我爹後面那個），這陣子從美國回台灣過年，一直打電話給她，害她每天手機不知道要開機還是要關機（這抱怨也頗具炫燿意味）——開機的話前夫會打電話來煩，但關機的話現任男朋友就沒辦法打電話來情話綿綿。
儘管媽媽跟兒子抱怨自己的感情生活很奇怪，但，就像大家常常說的，這真不愧是我媽。話說回來，這也是因為她感情生活太豐富，除了她妹之外（咦！新的角色即將出現嗎？），別的女性實在難以匹敵、搭話，更何況女性都是同行，美麗的女性更互相為假想敵，因此鮮少同性朋友。而她跟阿姨兩人之間，簡直就像是長達幾十年的美麗眷村姊妹花明爭暗鬥史，所以儘管真的「出了事」（多半是跟現任老公分手），姊妹會互相幫助，平常真要談心，深度也很有限。
這種事情往往令我這世代的人大感訝異。因為對網路世代而言，對著螢幕講出真心話是很容易的，碰面反而難。我媽相反，她跟阿姨還有表姨沒事就約喝下午茶——所以她對我家附近各式各樣的咖啡廳，甚至小公園知之甚詳，卻什麼話都不跟她們說。
我媽說「算命的說，我今年會遇到『真愛』」的時候我忍不住噗嗤噴了點口水，因為不只是我媽這年紀還在追求真愛，更因為這兩個字聽起來非常的老派，又不是在演鐵達尼號。而且我媽所謂的「真愛」，照她自己說的，定義為「對我好，而且錢都會拿給我來管」。這與我認知的「真愛」相距太遠。
簡直就是一種歐巴桑心態，像是這攤有送更大把的蔥，那我幹麻不拿大把的？既然只是在講送蔥一般的感情生活，老實說也的確沒什麼不能跟兒子分享的。
說到歐巴桑，歐巴桑的特點之一在於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今年過年照舊，一等健身房開始營業，我就瘋狂的湧進健身房，彷彿充分掌握了別人沒有運動的時光，贏在起跑點上——儘管平常根本沒怎麼運動。過年寒流來襲，我看到一個歐巴桑頭上戴了浴帽，一邊做著奇怪的伸展，一邊在跑步機上跑步。我懷疑我眼花了，再三假裝若無其事的在她後頭走來走去，確認了真的是浴帽沒錯。在寒流天戴著浴帽跑步，理智上我可以理解，但健身房樓下是剛開幕不久的Zara，人潮洶湧幾乎一小時才放幾個人入場，在這首善之區戴著浴帽跑步，實在令人費解。
當我還沈浸在歐巴桑的奧妙時，忽然朋友蹦蹦跳跳的一路欣喜的蹦過來，難掩興奮的說：「航君！真崎航，在重量訓練區運動！」一說完，又蹦蹦跳跳的走了，有如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天氣很冷，但是我跟航君竟然在同一個地點出現——儘管這事情現在已經不稀奇了。我想，一年用這種事情展開，的確頗具深意，值得期待。
2012年3月13日星期二
新年即景二︰年夜飯
今年是我成年之後第一次跟媽媽過年——上一次是25年前了，說起來很驚人，但又沒什麼特別稀奇。年夜飯也不過是一頓飯，如果不硬把什麼事情加上原本不需要的意義的話，日子也就簡單得多。
我媽對我做的各式各樣的家事都有意見，小至折衣服擦瓦斯爐的方法，大到日常作息與身體健康。雖然感覺到她努力壓抑著，但還是不時忍不住出口。當然，我也努力壓抑著沒必要就不回嘴——自然，沒有什麼事情會真的需要回嘴。努力壓抑的結果，就是即使後來我媽不在身邊，我腦中也會自動衍生她雖沒講但顯然會講的話。
儘管不拘小節，但總得收拾一下，主要是丟垃圾。最大宗是書。書這東西，出乎意料的沒有人要，尤其是百科全書，我詢問了舊書店，都說不收——佔空間又沒有人要，一邊丟著書，又有點慘然，這種東西顯示老爹八○年代「好家庭該有」的書櫃遺風，買的時候貴、擺起來佔位子，還因此訂製了數個書櫃，但利用率極低。更慘的是現在連賣，甚至要送都沒有人要。我跟管理員借了大推車，是清潔公清運垃圾的大推車，一車大約跟整個電梯那麼大，裝了滿滿一車還裝不完，管理員看了很高興的樣子，因為這東西當廢紙賣很好賣，還特別收到清潔工房間鎖起來，免得被鄰居偷走。
丟了一整車書，完全到達可恥的地步。之後丟的書就不好意思拿去管理員那邊，只好一捧一捧的拿去樓梯間的廢紙回收區堆放。丟了許多莫名其妙一輩子也不會看的原文書（伍迪艾倫散文集？當初我在想什麼？）許多裝潢雜誌（2000年的IKEA目錄？會不會太久一點？）更多的我已經決定讓這些遠離我越遠越好的書（比如某新科立委，我長大之後已經不了解到底她在想什麼了）。堆滿三座山之後，索性連畢業紀念冊也拿去丟。畢業紀念冊是絕對雞肋的存在，除非是當記者扒糞所需（或者是想拍穿梭時空的神怪電影），要不然誰會翻開這陳年老物？更別提國小畢業紀念冊只有一單冊，國中三小冊，高中三大冊，到了大學已經膨脹為六巨冊。丟！
丟完畢業紀念冊，頗有大澈大悟之感，決定連國小國中拿到的模範生獎牌也拿去扔。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決定，這算是「對將來的人生沒幫助」的事物，宜捨，於是捧著獎牌拿去丟。丟獎牌的時候發現，竟然才這短短的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剛剛丟的那三四大山的書都已經全部被收走了。到底是清潔工所為（但是已經晚上十點了，清潔工早就下班了吧？），還是愛書的鄰居（要從三毛愛到抗生素藥典，範圍也太廣），看來還是因為紙張太好賣，被人搶去囤積了。
我羞怯的看著空蕩蕩的回收區，丟下三個虛弱的模範生獎牌，想著，這東西會不會也迅速的被人搶走呢？
可惜隔天早上我出門時特地繞去看，還在。回家的時候又去看，也還在。根本沒人要！真慘澹，又很丟臉。當寶貝存放了二三十年的東西，結果當成垃圾丟掉都還沒人要。上面甚至還大喇喇罪證確鑿寫著我的名字！此時腦海中又想起老媽的聲音（雖然她從來沒有這麼說過）：「你要丟這類東西，至少名字要先給塗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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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菜的新策略是，年夜飯之前盡量吃簡單的西餐，這樣跟年夜飯才有區隔。而且走的都是冰箱冷凍庫剩菜策略︰早上吃的是IKEA捲餅+IKEA熟蝦與辣根醬還有7-11的沙拉；午餐是肉丸義大利麵，肉丸當然也是冷凍庫裡頭吃剩的IKEA肉丸、燻鮭魚加上罐頭油漬甜椒、罐頭玉米濃湯，又是快速豪華又不必出門採買的食物。我向來熱愛不必出門採買的美食。雖然都是老媽不齒的罐頭食物，但也吃得老媽咂舌讚賞。
年夜飯是雙色臘味、紅燒獅子頭加辛苦做的花腸，以及用可愛塔吉鍋做的紅燒豆腐煲。
花腸很麻煩，我們前一天晚上就做好了。我們花了一整天打掃、丟東西，老媽還瘋狂的開著購物台當配樂，我這才知道，一、原來七十台之後也是購物台；二、原來有人可以真的看一整天的購物台。花腸這東西很難拍得典雅，大家就加減看吧。
塔吉鍋是別人送的，我們也花了一天養鍋，可惜是個不實用的東西。
拍照的當下，我當然也覺得只有三道菜會不會寒酸了點，事實上根本吃不完，尤其獅子頭連動也沒動。倒是隔天早上煮了當早餐，反而格外爽口。
大年初一去了IKEA，回家包了餃子，所以初一晚上就吃自己包的水餃。
2012年1月30日星期一
新年即景一︰主婦本能
主婦間的競爭，顯然是促進人類生存的重要因素，這點我以前沒想過，但實在是這樣。若去除這因素，為什麼過年要換體面的燈，為什麼要換新的沙發套、桌巾，為什麼要刷洗別人根本沒機會看到的櫃子頂？但若非如此，很可能會走到另外一個極端，像老爹一樣，既然沒有人來家裡，那就根本不需要打掃，不須兩三年，生活品質就跟有屋頂的遊民差不多。
說過年是主婦版的小林幸子與美川憲一的年度比拼也不為過。
過年前我娘除了瘋狂的丟東西跟打掃，還逼我過年前把把客廳燈、沙發套、沙發披毯、餐具全換掉，換掉之後氣象一新，頗有九○年代（有點過時，是「六人行」開播的年代）的IKEA型錄（又有點平價時尚）的感覺。既然全家氣象一新，過年的時候我媽頗有餘裕的若無其事的邀請住在不遠處的表姨（也就是她的表姊）以及她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姊）來家裡坐坐。
表姨是個bitch，她女兒是縮小版的bitch。她們逛街的時候會把先把店裡的東西批評得一文不值，然後還是買了；平常講電話只要聽到一點八卦的嫌疑，必定遠兜近轉直到套出她認為有料的內容才肯掛電話。我媽一邊討厭她們，卻又離不開她們，我想這是因為我媽像是「慾望師奶」裡面風騷的伊蒂布里特一樣，桃花旺的女人向來缺乏同性好友，所以反而跟尖酸討人厭的瑪莎胡柏成為好朋友，當然，即使是好友，女人間的戰爭也未曾間斷。
有一回我娘打完肉毒桿菌不久，跟表姨母女喝下午茶。「咦？你怎麼看起來……好像比較有精神了？」「喔，因為我換了髮型。」我娘端著光滑的額頭謹慎的微笑著。「你在哪家做頭髮？我也要去。」隔天表姊就跑去做頭髮。
既然我媽約了表姨，我就打扮打扮在表姨到的時候宛如名牌包一樣讓我媽炫耀一下，就可以功成身退跑出去玩，不參與這女人間的戰爭。但即使沒有親臨戰場，也深刻的感覺到廝殺的慘烈——原來之前一兩個禮拜瘋狂的打掃真的有其必要。
初四約了雜環夫夫來陪我媽打麻將娛樂我媽，我前一天也陷入了主婦競賽的瘋狂，一方面我當然知道他們絕對不會管我做什麼菜用什麼餐具或者瓦斯爐夠不夠乾淨（問題是每次我去龍太太家都會去偷偷檢查他家瓦斯爐乾不乾淨啊，我真是個bitch），一邊還是瘋狂的想著「焗烤馬鈴薯的洋蔥炒過頭了嗎」、「還是太不熟」、「紅酒燉牛肉的會不會被人喝出來不是好酒」、「華麗的叉子夠不夠亮」？
不過我說過，這一切都是沒必要的瘋狂。而且，一切裝高級的背後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祕密。我神經兮兮的號稱照著Julia Child版本的食譜，卻煮出淡而無味的燉牛肉，我媽當機立斷加了兩湯匙醬油，沒想到居然變得非常好吃。誰想得到！買了一堆好材料，卻仰賴兩湯匙醬油去解救一鍋法國菜？何況真的沒有人吃出來。
這是今年過年我學到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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