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第二夜]泳池

由於再也受不了畫不到重點的新聞,決定去現場。新聞節目經過第一天的刻意忽視,第二天則試圖以跑馬燈、畫面跟主播文不對題、一看就知道很有問題的報導想要轉移重點。誠如栗子大叔說的,真的這麼想要轉移觀眾重點,那叫主播穿內衣播新聞不就好了?(真是大叔的熟年智慧啊!)

跟著前同事Fish一起在中正紀念堂會合走過去,雖然是凝重的場合,但拿起手機拍照,鏡頭一閃,兩人就忍不住不分青紅皂白露齒笑,拍完之後也毫無理智的不斷關切誰的臉拍起來比較小。

事實上在拍自拍照前五分鐘,我跟同為苦命出版同業的Fish披頭散髮口吐白沫,因為收訊非常差。「什麼?香氣紙?香氛紙?鄉村?農村?」「平光?什麼平光?水性光?蛤?不是嗎?」然後網路跟電話線路全斷。兩人一時腿軟,只覺天旋地轉。

「你,你也感覺到了嗎?」「是地震沒錯。是地震。是真的有第章。」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氣血逆衝到昏倒的地步了。

以前我老是以為背了包包,有了包包裡面的電腦跟手機,就可以上演古墓奇兵(出版界的蘿拉來著),但在訊號微弱的立法院外頭,別說是蘿拉了,我看是李清照吧。

坐了三小時要回家的時候經過另外一區,被台上講話的年輕的女孩的聲音吸引,停住了腳步。「我從小是在警察家庭長大的,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都是警察,我小的時候,經常大人晚上在外頭執勤。我很清楚那種獨自在家的孤單的心情。」她說,「我們大家一起用掌聲感謝在現場幫我們維持秩序的警察朋友們好嗎?」

聽著聽著有點感動,竟然當下就迷了路。一邊迷路一邊焦慮的是,「我的海神王啊!像我這種老派的臺北人竟然能在中山南路迷路了!我還配叫老臺北嗎?」

每一次去參加抗議或者遊行,我都覺得氣場非常好,不輸打禪練功。頂多是一動一靜,拜日式跟嬰兒式的差別吧。

所有的靜坐都對身心靈平靜大有幫助,就算是為了抗議而靜坐也一樣。

世界是道場,世界是個泳池。你深深的吸氣,潛入水裡,然後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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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都教授

今晚又跟前同事Fish約了一起去。

原來Fish也是熱愛遊行抗議的人,她神通廣大的在第一夜就已經在現場,見證了那個歷史性的時刻,讓我豔羨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深受(其實根本沒有當過)童子軍「always prepared」格言的影響,又或是自以為背上背包就能立即衝進古墓當蘿拉,我有個朋友背包裡頭都會自備帆布椅,隨時帆布椅一拉,就可以隨地坐下來抗議。而我跟Fish也隨時都準備好了,準備的是食物,我帶了薯條跟一之軒美味的楓糖核桃麻糬,我們一見面,互看了一下對方帶的食物。

「甜鹹都有?」
「是啊。」
「你永遠不知道等一下會想要吃甜的還是鹹的。」

就算隨時準備好,她也幹過傻事,上次反核四遊行的時候她約了朋友在捷運站會合,便匆匆忙忙加入遊行隊伍,前面喊什麼口號,她們在後頭就無意識的跟著喊。

喊了好一陣子,「咦?我們喊半天,是在喊什麼啊?」在我的想像中,那時她可能剛把第一批食物嚥下,血糖上升了逐漸回魂,腦袋忽然有餘裕來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同志,我反核!」「我是同志,我反核!」
「我是......」
啊!我不是.....她舉了一半的手忽然定格了一秒鐘。
「沒差啦喊這個也很好。」於是又繼續邊喊邊走。

我們約在台大醫院捷運站碰面,傍晚我們通電話她說:「四號出口,不過我擔心那邊人會太多,所以你走到襄陽路......」

我連忙打斷她:「停!四號出口就好。」像我這種路痴,前天從中山南路走回台大醫院站還竟然迷了路,哪知道襄陽路要怎麼走。

順利在四號出口碰面,我說:「我迷路到打開手機的地圖,但是訊號太微弱,連地圖都不能開。」「就從那個路口,走到這裡而已啊!」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一邊帶著宛如迷途羔羊的我往前邁進。

今日靜坐友包括了Fish的表弟跟Fish的同學,跟路痴的我徹底相反,Fish的表弟地理概念好到宛如衛星地圖。

他先指點稍微晚到的Fish同學:「我們在常德路跟中山南路路口,台大醫院新院區正對面。」今天濟南路人潮又比前兩天多,我們直到開南高工才找到位子坐下。

此時衛星人的朋友來電想要過來跟我們會合。收訊依舊很弱,衛星人重複著:「我們在濟南路跟鎮江街口,通得到嗎?」我跟Fish環顧四週,鎮江街?好陌生。

「聽得到嗎?聽得到嗎?濟南路跟鎮江街口,就在中央標準局前面。」我跟Fish驚恐的互看一眼,擔心衛星人接下來要說出現在東經幾度北緯幾度海拔幾公尺。

現場學生用塑膠繩拉起的簡單圍籬,我們坐在濟南路的中間車道,而我們兩旁都是讓人行走的動線。人群井然有序的一個接一個的走著,依序排隊真的是台灣人民的美德。右退左進,從右邊繞到最後,再從左邊繞回來。

「你有沒有覺得很像迴轉壽司?」衛星人忽然這麼說。

人群中間有個老先生捧著一張觀音畫像,沿路走,沿路跟大家說:「觀世音菩薩保佑你們,觀世音菩薩保佑你們。」跟著長長的人龍往前走去,過了好一陣子又跟著人龍繞了回來,
「觀世音菩薩保佑你們,觀世音菩薩保佑你們。」

「他很像是迴轉壽司的那種都不會有人拿的,一直繞過去又繞過來的那種…...」
「…...黑豆?」
「對啊,為什麼迴轉壽司都會有黑豆呢?而且還跟別人一樣均一價?」


夜漸深,涼如水,我把西裝拉緊,把領子豎起來。「會冷嗎?要不要我外套借你穿?」衛星人問。由於這是美女的特權,我沾沾自喜了好幾秒鐘,「其實我有帶圍巾啦,只是圍巾很貴,聽說噴水車都準備好了,等下搞不好會噴水......」
「那你這西裝......?」
「喔這件西裝算是便宜的,我沒更便宜的西裝了。」
一邊說著,忽然想到今天打的是昂貴的領帶,一邊不安的下意識摸了摸領帶。

「我們同事超神勇的,昨天靜坐到半夜,回家洗個澡,半夜兩點多聽到下大雨,『下這麼大的雨,我在家怎麼睡得著!』雨衣穿穿,又衝回這裡。天亮了回家洗個澡,又照樣去上班。」
「她住哪裡啊?」
「她喔算近,住板橋而已。」
我跟Fish再度驚恐的張大雙眼。
「真的不騙你們,這裡離板橋真的算近。」衛星人用手(想必是)往西邊指了指。

離舞台很遠,幾乎聽不到舞台上面激昂的聲音,大家靜靜的坐著,左鄰右舍的閒聊聲聲入耳。雖然多半也只是陳腔濫調,但話說回來,政論節目名嘴們講的不也是陳腔濫調嗎?相較之下,我還比較寧願坐在這裡。

我一直不知道坐在後方的幾個女生長什麼樣子。

做賊心虛不敢回頭看,因為偷聽她們講話。一開始聽得我不斷偷笑,聽到後面眼睛熱起來,更是不敢回頭。

「你昨天回家有沒有看電視轉播,蘇貞昌的頭怎麼那麼亮?他到底是怎麼保養的?」
「該不會每天起來,都用毛巾來回摩擦,就跟擦皮鞋那樣?」她同學接著說。
「真的真的太亮了,好令人分心,一直看他那個超亮的頭,都不知道他講了什麼。」

「如果不講政治,大陸的人也是滿好的啊。昨天我去便利商店,遇到一群大陸旅行團,一個大嬸兒很熱情的拉住我,很大聲的問......」
「咦?你去便利商店幹嘛?」
「欸我去繳停車費嘛!」她嬌嗔了一下,繼續說,「有個大嬸兒拿了一盒芭樂拉著我大聲問,這豪不豪齒啊?台灣的水果好,但這我沒吃過啊,會不會一股兒草味兒啊?這豪不豪齒?」她模仿大嬸兒的鄉音說道。
「那你怎麼說?」
「我就慌亂,結結巴巴的回,『大嬸兒,您牙齒好嗎?您牙齒好,就豪齒;您牙齒不好呢,就不豪齒。』」

「昨天回家看新聞,看到一個媽媽半夜過來,拿了衣服要闖進立法院,警察不讓她進去。她說,我只是要拿外套來給我的小孩,他在裡面,今天真的很冷......我看到這邊就哭了說。」其中一個女生說。

「剛我要出門的時候,我媽問我要去哪?我說,就出門啊。她就知道了。」
「雖然她也沒有不准我出門,但是還是念了幾句,又說,『你們這樣到底是有什麼用?你們能有多少人?』剛好這個時候電視在演都教授......」
「什麼都教授?」
「矮唷就是金秀賢那個啦!我媽又說,『你們在那邊坐半天,大家還比較關心都教授咧。』」
「我就說,『自己的國家自己救』,我媽沒再說什麼,我就出門了。」

我想起朋友寫的一段話:「不要再說『天佑台灣』,除非你真的去做什麼。如果你什麼也沒有做,老天也不會保佑你。」中央標準局門口有個大時鐘,上面有國家標準時間,還有現在溫度,溫度慢慢的往下降,16.8℃跟16.2℃,但是總又慢慢回升。

現在是國家標準時間21點38分50秒,氣溫16.6℃。

我們在濟南路,中央標準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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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Bloody Sunday 上:最好喝的茶

註:
這是當晚的實況。
我剛剛算了一下,從當天下午五點十五分我坐進濟南路,到凌晨三點十五分離開青島東路,竟然在那邊待了十小時。
從上半夜的心平氣和,接近午夜緊繃但平和,我還在不穩定的網路狀態下不斷發訊息,請大家不用擔心,青島東路目前一切安好,我們大家原地手扣著手坐在地上,以免前面警察衝進來鎮暴。而到了半夜一點多,林飛帆來到青島東路鎮江街現場,跟大家告知行政院現狀,哽咽的他距離我們只有十公尺。
不過十個小時,卻天翻地覆,後來發生的事情不斷嘲笑著前幾個小時的天真。
我想不出來應該怎麼處理這慌亂的一夜,只好把這天晚上在現場一則一則吃力傳出去的訊息如實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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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下午五點二十一分,我在濟南路。

下午去上了有氧,今天沒特別啾人靜坐,也就沒特別準備什麼食物。想著入夜之後就回去,輪別人上陣,於是去南門市場買了好好吃好好吃的青江菜包,又買了半斤福州燕丸。買燕丸的時候稍微猶豫了三十秒,但又想著反正頂多坐兩小時,入夜挺冷,也不至於壞掉。

不過傍晚剛好遇到警察換班,指揮動線的同學請大家肩靠著肩排成兩條長長的人龍,中間留出僅容一人通過的通道,讓警察可以一個接一個依序離開。便於工作人員清點進場跟出場的警察人數,我們也一路鼓掌歡送辛苦值勤的警察們。站在我旁邊的女生不斷熱情的大聲喊著:「辛苦了,辛苦了,警察先生辛苦了,大家辛苦了。」

我相信正面能量。

真是很冗長的換班啊!我開了手機裡面的BodyJam選單,一邊鼓掌一邊復習這個月新發表的BodyJam 68,第一段跳House(當然是腳不離地啦)還滿酷的,跳到Hip Hop段落拍手的時候就不太好抓拍子,原先還希望歡送警察可以在拉丁段前結束,拉丁跟抗議沒有很搭,結果連最後的R &B都結束,連上一季的BodyJam67也復習完了,警察也還沒有換完班。

大師說,最好喝的茶,不是那種一斤幾萬塊的冠軍茶,而是你在登山時,走得腿痠口乾時,遇到有人請你喝的奉茶。我們站得腿痠鼓掌到手腫的時候,有人送來一大箱的蘋果,剛好這個時候警察換班稍微停頓,大家高高興興拿了蘋果吃了起來,依據墨菲定律,果然忽然警察又開始換班,匆忙之間,我只好很失態的把蘋果刁在嘴上,把雙手空出來,趕快繼續鼓掌。

天已經完全黑了,台上的講者剛好也換了一位心平氣和的先生。他說:「很多人擔心我們這次活動太平和、太像園遊會、太不像革命。但革命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錯過了革命的時代。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今天大家一起坐在這裡,累了就回家,自然會有人繼續過來接替你的位子。」

與其擔心到底要什麼時候結束,身為影集「實習醫生」的粉絲,我想要引用裡面的一句台詞。每當遇到不知道要治療多久的病患,實習醫生問老師要治多久的時候,老師永遠面無表情的說:「需要多久,就做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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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Bloody Sunday 中:即時訊息

原本歡送完警察換班之後就要回家。此時朋友Mos傳訊說正在過來的路上,有朋自遠方來,於是去麥當勞買了薯條。打開了手機看訊息才發現竟然就在我離開,去捷運站等Mos,以及去麥當勞買薯條的這個片刻,同學們攻進了行政院。跟Mos跟她的大學同學一起在青島東路鎮江街口坐下,拒馬跟警察就在前面不到五公尺的距離。

[21:36]
「實習醫生」裡面有演,當你發現傷口紅腫的時候,就要用麥克筆把傷口圈起來,過一個小時再回來看看紅腫有沒有越過麥克筆。拍照也是這樣,我現在每半個小時拍一張拒馬跟警察的相對位置照片,就知道警察有沒有增加。
[21:41]
目前(合理的)超過拒馬的警察人數是七人,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一分。我們在鎮江街青島東路口的7-11門口旁邊。
[11:03]
下午買的青江菜包還剩下六個,筆電電力還剩百分之八十二。
[00:10]
剛過半夜十二點。警察依然在旁邊四公尺處,一個小時之前似乎情是有點緊張,不過現在又好一些。警察們很辛苦,我們在這裡盤腿坐了三個多小時,而他們戴著安全帽手拿盾牌站了三小時。
「警察擋在這邊是怕我們會往前衝吧?」
「我們盤腿坐了三個多小時其實腿都麻去了,別說衝,連站都站不起來。」
「搞不好警察心裡也在想,你們以為我們會衝進來鎮暴,其實我們手都抖了頭也很癢.....」
[01:00]
現場最新第一手消息]一個小時前行政院經歷了暴力行為。請行政院的朋友回到立法院周邊。現在林飛帆正在發表演說,請大家回頭回守立法院。在行政院被警察打傷的人員將回到青島東路休息。
[01:05]
原本我們面對舞台方向,現在一起回轉一百八十度,轉向正面面對警察,守護受傷的同學,讓他們得以安心休息。

[02:36]
時間是半夜兩點三十六分。醫療團隊的醫師正在發言。剛剛警察開始鎮壓的時候,他們立刻組成了四十人的醫療小組,前幾天攻佔立法院的時候,他們也組成了醫療小組。
他表示推擠必然是難免的。但是剛才,他看到了令人心痛的過程。他看到手無寸鐵的學生,
躺在地上的民眾,被警察拿警盾往腿上敲,拿警棍往女生的頭上砸。
「因為你們的執法過當,我一定會一直在這裡,直到最後一天。
「在執法過程中,你們把民眾推開或是搬離,這都是我可以接受的。
「這六天我幾乎都沒有回家,我跟各位警察相處的時間比我跟家人相處的時間還要長,我站在這裡,呼籲各位警察朋友,不要再用武器對待手無寸鐵的民眾。
「我也呼籲在場的學生朋友們,大家都有公民權利,你一定要行使你的權利。一直在這裡,一直到城牆倒下來為止。」

[02:59]
最新消息:北平東路周邊暴力驅離殘酷危險,請大家勿接近。若要撤離,請由中山南路忠孝東路方向離開。
推擠衝突都在行政院前面,立法院周邊都很安靜,請勿擔心。我們持續靜坐,保持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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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Bloody Sunday 下:暴民

凌晨四點零七分。

剛剛回到了家,畢竟明天還是得上班,但一口氣還是沒辦法平下來。

雖然說該不該攻進行政院有很多可以探討的層面,如果我是在電視前面看看新聞的觀眾,我大概也一定是一邊吃著晚餐,一邊盯著螢幕,心裡想著「唉終究是這樣」。

但我人在現場,警察隨身帶的是警棍跟警盾,而我包包裡頭除了電腦跟手機,帶的是八顆青江菜包跟半斤福州燕丸。

我不是暴民。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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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百分之一

晚上八點半,我們在濟南路上。

今天依然約了酒友Mos一起過來,Mos今天帶了她高中同學一起過來。

我總覺得網友是「天涯共此時」,天涯海角,上傳一個簡單的訊息,你也在這裡。

靜坐友也一樣,大家也不見得認識,但是大家願意在此時此刻坐在一起,降下心防跟一個不熟的人聊聊天,一起共享帶來的食物。甚至在有必要的時候全部的人緊緊手扣著手,避免警方忽然攻堅。

這幾天靜坐友包括前同事、前同事的朋友、前同事的表弟(好奇異的組合)、前同事的大學同學、酒友、酒友的大學同學......今天的靜坐友說她想了幾天,早上天氣這麼美好,想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大家怎麼能若無其事的活著?

「就算終究我要被吃掉,也不能乖乖的躺著讓你吃吧?」她說。

不過十幾個小時之前,我在這裡,我跟大家一樣,不過是一個帶著簡單而且非常柔軟的食物,想要表達一點點「我不想乖乖被你吃掉」的人,卻被人說是跑進別人辦公室偷了一千多塊零錢還偷吃太陽餅的暴民。

昨天睡太少,今天信誓旦旦說只坐半小時,沒想到寫了兩段筆記,正想辦法要連上網路,忽忽一個小時已過。等到真正離場,已經十一點多。

回家時捷運很幸運的有位子,不久之後一個瘦瘦的女生在旁邊坐下,從包包拿出電腦,向來走偷看偷聽路線的我不斷以中年怪叔叔的各種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但十分明顯的偷看那個女生到底在看什麼。

她正非常專心的在看一個立法院周邊即時訊息的網頁,每一則都非常仔細的點開來細看。

你也在這裡。

如同「神盾局特工」的台詞:「一件事情一個人要花 100% 的力量完成,100 個人每個人花 1% 就可以完成,這就是眾志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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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Reloaded

濟南路,中央標準局前面。晚上八點。

感覺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了,其實也只是第九夜。今天的人自然又稍少一些。但下班時分站在中山南路跟濟南路口的紅綠燈,看著絡繹不絕於途好像小螞蟻一樣的人群,緩慢的,或許也是疲憊的依序沿著動線走著走著進入靜坐區,還是覺得大家在默默的共同的做一件事情。

這裡每天每天都在改變,我也每天每天都在改變。現在的我(其實距離那個可怕的夜晚也不過三天)已經把過來這裡當成一個生活習慣。下班之後搭車搭到善導寺,沿著中山南路走到濟南路,在濟南路坐個把小時,寫一點筆記,再像旋轉壽司一般緩慢的繞靜坐區一周,繞去立法院正門口瞧一瞧,再走去台大醫院站搭捷運回家。

我第一次去立法院周邊,我沒寫出來(但應該要寫)的第一個念頭是,啊,這些小我二十多歲的人能做到這樣,我不再擔心未來了。我很難把這個感覺說清楚....舉個例子來說,很多人很喜歡前陣子有個高中女生協助失禁老人的新聞,我那天就有這種感覺——現在的年輕人可以做到這樣,即使將來我成為失智失禁的老人,我願意相信這些年輕人會比我更有同理心跟能力,他們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到底要做多久,到底能做多久,這樣能改變什麼?」這個問題就像是:「郭靖跟黃蓉要死守襄陽多久?到底能守多久?難道這樣一直守下去,蒙古就會自己滅亡了嗎?」

但仔細想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去想要怎麼結束。身為「駭客任務」迷,我總是覺得「只要有開始,就一定會結束」。

尼歐:「終點在哪裡?」
祭師:「我不知道。」
尼歐:「你是不知道,還是不肯告訴我?」
祭師:「我以前告訴過你,人不能超越他無法理解的選擇。沒有人可以。」
尼歐:「什麼選擇?」
祭師:「這不重要,這是我的選擇。」

每一個選擇都有必須承擔的後果,他們做出了他們的選擇,我選擇用我做得到的方式來支持。至於其他的事情,光是擔心煩惱,也是無益。不如回到當下吧。

「駭客任務」的結尾是這麼說的:
撒拉弗:「你一直都知道嗎?」
祭師:「喔,不。不,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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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插曲

剛剛在捷運站寫今天的場邊報告時,遇到了一件小事,本來想要暗坎起來明天再寫,但明天又會有明天的故事,何須留一手?

旁邊有個很有氣質的中年婦女也在等車。
(打「中年婦女」四個字的時候不免手指顫抖,我憑什麼說人家中年婦女啊?別人可能還認為我是中年老翁呢!)
照我的形容,她有一種「還沒當官前的龍應台」的味道。

她打了通電話,「有點累,得回家休息了。哎我剛從那兒回來,真的,今天真是該來看看。」聽到這邊我自然耳朵立刻豎起來,「這些年輕人真是好,規規矩矩,有條有理。真的是,真的是.......」我真想把手掌屈成杯狀聽個清楚。

「真的是一種......democracy society……」她後面還講了一兩個英文字,但我光是奮力記誦這連續兩個三音節的單字,便腦容量嚴重記憶體不足,瞬間閃退了。

車來了,我上車打開電腦繼續寫場邊記錄,她則打開手機面帶和平微笑,不斷打字傳簡訊。忽然她驚覺到了站,都已經鳴笛快要關門了,慌忙的拎起包包、手機衝出已經開始關門的車門。

我一邊偷笑偷寫,不知不覺也到了站,我也狼狽不堪的闔上電腦放進電腦包闔上背包手忙腳亂的衝出車門。

像我這種愛畫錯重點的人,這次運動中,最讓我最喜歡的也往往是一些小地方,比如資源回收處的小帳篷。裡面的同學們永遠是安安靜靜的接下一袋袋從靜坐區收來的垃圾,手腳麻利的迅速分類投入「資源回收」或「不可回收」的桶子裡面。

誰說革命不能是安安靜靜的呢?

革命早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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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下午]好折凳

下午三點半,在仁愛路台大醫學院門口。前面就是中正運動中心,就算想上廁所也不愁。前面起了一陣歡呼,以為是什麼大人物經過,原來是空拍的遙控直升機攝影機掠過,非常具有假日氣氛,如果現場有賣棉花糖就好了。

下午四點多,拍到前面太太打開一張好折凳。

這兩天我看到層次最低,簡直齷齪的說法是指這次是個「五星級學運」。這不只是侮辱了學生,更侮辱了每一個為了「五星級學運」貢獻物資、貢獻時間、貢獻關心的人。

有人拿出十八萬積蓄包了三千個便當,從台中運上台北;即使像我這種月底只剩五百四十元的月光族(這純粹是個人不善理財),去到現場也不免多買一包洋芋片多買一條水果軟糖,請左鄰右舍一起分享。

第七夜我在濟南路,入夜之後仍十分冷,晚上九點多,天天都在濟南路負責聯繫、指揮現場動線的那位胖胖的同學(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是我敬仰你。You are a rock star.)拿起擴音器笑著跟大家說:「剛剛經過大家旁邊三台車,是宜蘭鄉親送來四百斤的火鍋料,現在正在煮,等下請大家吃。謝謝宜蘭的朋友。」

馬可福音第十二章記載了一個故事,耶穌對著財庫坐著,看眾人怎麼投錢入庫,在好些財主投了錢之後,一個窮寡婦來往裡頭投了兩個小錢,耶穌把門徒叫過來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窮寡婦投入庫裡的比眾人所投的更多。」

說是「五星級學運」也罷,但這個五星級,都是大家用便當、睡袋、麵線、蘋果、香蕉、太陽花,有什麼資源就分享出一點,都是大家「窮寡婦的兩個小錢」一粥一飯一點一滴堆起來的。

我們只是一群小果蠅,如果說一群小果蠅就能癱瘓掉國家機器,那這樣的國家機器癱瘓了也不足惜。昨天傍晚下了一場雨,靜坐友Mos今天立刻帶了防水的坐墊,也有人去買了折凳。有時間的貢獻一點時間,有物資的貢獻一點物資,有剩下的不要浪費。我們嬌生慣養,我們也天生天養。

用窮寡婦的兩個小錢能堆出一個五星級學運,這是大家的願力,這是大家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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